第三十五章 空位

供物台搬走以后,客厅里空出了一块地方。

那地方原先并不显眼。

桌边、柜旁、靠墙的一小段空当,小时候我只觉得它一直在那里,从没认真想过“为什么偏偏是那里”。如今东西没了,那块空反倒一下显出来,像有人把长年压在屋里的一块深色木板忽然抽走,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松了一点。

最开始那几天,我总会下意识朝那边看。

不是觉得少了什么宝贝,更像身体还没改掉旧习惯。眼角扫过去,先以为那团深色还在,下一秒才想起,已经不在了。每次意识到这一点,情绪都不至于激烈,只像有人在心里轻轻按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生活并没有因为这件事突然变得庄严。

公司照常催表,电车照常晚点,母亲还是会在傍晚问我要不要留下来吃饭,父亲看新闻时仍会皱眉,偶尔和我说话也还是有点别扭。真正被改掉的,不是日常本身,而是我们终于不能再对着那块地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母亲打扫时,最初两天还会下意识把抹布在那块空处边上绕一下,像怕碰倒什么。绕完她自己也会停一停,随后才继续往下擦。父亲看新闻时,也有一次伸手去够桌边,像想把什么摆正,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好又把遥控器拿了回去。

这些动作都很小。

可正因为小,才像真。

刘砚秋后来只给我发过一条很短的消息。

手续进入下一步了。

没有感慨,也没有谢意,像她一直以来的样子。可我看见那句话时,反而很安心。因为这件事走到最后,本来也不需要靠两边互相原谅来证明它值不值得做。

它值不值得,只看我们有没有继续装作看不见。

奶奶最近更少下楼了。

那天我回家,见她坐在客厅边的椅子上,膝上搭着条薄毯,目光正落在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我原以为她会感伤,甚至会有一点舍不得。可她脸上什么夸张的表情也没有,只在我坐下以后,轻轻说了一句:

“空着也好。”

我看向她。

奶奶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声音很淡:“以前总觉得,东西放在那里,是为了记得。后来才知道,放久了,也会变成拿来遮的。”

我点了点头。

屋外有车经过,声音很远。客厅里只剩茶水一点很轻的热气往上散。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地下室里看见那只铁箱掉出来时,脸上那种我小时候看不懂的神情。现在我好像终于能懂一点了。

她那时看见的,不只是旧物。

也是一条迟早要被人重新接上的线。

我没有找到完整的铜鼎,也没有把谁洗成无辜的人。松平家没有因此变得光彩,刘家也没有因为副座被拿回去就突然得到什么圆满。赤壁的那场胜负,仍旧脏着;后世的遮掩,也仍旧是遮掩。可至少到了我们这一代,有一件事已经做了。

我们把那层占有和独言先拆掉了。

剩下来的,不是凯旋。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一间照常会积灰、会有饭菜味、会在冬天有点冷的客厅,以及一块再也没有被旧名字压住的位置。

窗外的光一点点偏过去,落在那片空处,只照出木头原本的纹理。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片地方,忽然觉得它一点也不像“少了什么”。

更像是终于有人承认,这里原本就不该被摆成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