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归还

决定把供物台从松平家拿出去那天,屋里坐了不少人。

父亲、母亲、奶奶、叔公,还有特地从中国又飞过来的刘砚秋都在。井上先生也在,他带来了一叠临时寄存的手续表,最上面那张已经替我们填好了大半。天气并不好,窗外一直阴着,屋里开了灯,却还是显得有些暗。

供物台被我从和室里抱出来,放到客厅正中的矮桌上。

它在这栋房子里待了太多年,久到我小时候甚至觉得它本来就属于这里。可现在再看,我却第一次觉得,它和这房间之间一直隔着一层很硬的东西。不是国别,也不是年代,而是占有本身。

井上先生把那张表往前推了推。

“校方的意思是,先由大学博物馆暂时代收。”他说,“手续上若想走得快一点,物名最好先沿用现有说法。等后头和中国那边的材料并齐,再补来历说明。”

我低头看了一眼。

表头写着七个字:

松平家旧藏供物台。

父亲明显松了一口气。

“若只是暂时这么写,”他说,“后头再改,也未必不行。”

刘砚秋抬起眼,声音不高,却一下把屋里的气压住了。

“先这么写,后头就还是先这么看。”她说,“这跟把那两个后刻的字继续留在最前头,有什么分别?”

父亲皱起眉:“可总得先让东西有个地方放。”

“有地方放,不等于非得沿着错名往下走。”刘砚秋道,“副座本来就不是松平家的旧藏。你们若连交出去这一步都还要借着这个名字图省事,那和当年把名字刻深的人,也不过差了一个年代。”

这话很重,重得谁都没先接。

井上先生没有替自己开脱,只把手机放到桌上,开了免提。电话那头接着的是中国那边一直跟进遗址保护的周老师。先前我们已经把情况同他大致说过,这会儿他听完整张表的标题,沉默了片刻,才道:

“若从手续上图快,很多事都能先糊过去。可你们若真想把遮蔽拿掉,第一张表就不能再沿用遮蔽的叫法。否则后头公开、归档、并案时,旧的问题还会原样留着。”

父亲没有立刻说话。

他当然不是不懂这句话。

他只是比谁都更清楚,一旦这张表不再写“松平家旧藏”,松平家这边最后那点还能替自己缓一缓的余地,也就没了。

叔公坐在边上,半晌才低低道:“别再图这个省事了。我们前头就是太会图省事。”

这句话一出来,父亲肩膀像一下垮了一点。

我把那张表拿到自己面前,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那几个字写得端正、稳妥,甚至像出于善意。可也正因为它这么稳妥,才更像旧日那层遮蔽最擅长长出来的样子。

我最后拿起笔,在那七个字上画了一道线。

没人拦我。

我在线旁边重新写下新的物名:

副座见证物。

下面另补一行:

近代由松平家持有,非松平家旧藏。

写完以后,我把笔放下,抬头看向父亲。

“这样走,慢一点。”我说,“可若还靠错名开路,那和以前也没什么两样。”

父亲盯着那两行新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下头。

“那就这么走。”

刘砚秋没有摆出胜利者的样子,只把手从膝上慢慢松开。奶奶则比谁都安静。她看着桌上的供物台,像是在看一段终于不用再被屋子和姓氏困住的东西。

我这才走到桌前,手按在供物台边缘,先停了一下。木头并不热,甚至有点凉。那上头的刀口、磨痕和后刻的名字,我早已看过很多遍。可直到这一刻,我才觉得自己真正在摸的不是一件旧器,而是一个家长年压着不肯认的姿势。

我把它抱了起来。

屋里很静。

没有谁说“终于”,也没有谁说“这样才对”。那种话在这时候都显得太轻。真正重的是,我抱起来以后,桌上和墙边便真的空了一块。

井上先生把那张改过标题的表重新压平,周老师在电话那头没有再说别的,只轻轻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