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密约全文

遗址那边的初步保护做完后,文保所把能先辨认的几处字样和层位说明发了份摘录给我们。

真正完整的整理当然还要更久,所以那天晚上,我们先把能看懂的部分全摊在了客厅的矮桌上。桌上除了摘录,还有刘家那边留下的抄本、东京图书馆复印回来的旧录、我从中国带回来的照片和说明。一张纸压着一张纸,看上去并不壮观,倒像几代人把没说完的话硬挤在了同一张桌面上。

井上先生那天下午也从东京赶了过来。遗址现场他没去成,但桌上这些摘录和旧录要互相对照,少不了他坐在这里。

我先把摘录里最要紧的两段念了一遍。

曹营先病,江风后改,胜非尽在人谋,败亦不尽在兵差。

既知此器可乱病、可乱风,则无论胜者败者,皆当知惧,不可以再恃之争天下。

念到这里,桌边谁都没先出声。

父亲盯着纸看了很久,才低声道:“照这么说,赤壁里就没一个干净人。”

刘砚秋坐在对面,没有立刻接。过了片刻,她才说:“本来也没有。只是后人喜欢听干净的话。”

父亲皱起眉:“可后头到底还是封了。总不能前头脏,后头就一点也不算数。”

“谁说不算数?”刘砚秋看着他,“收手当然算数。可收了手,不等于前面就洗干净了。”

父亲把那张纸又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点,像还想从里面再找出一层能站稳脚的地方。

“那我们现在看这份东西,”他说,“到底是该替谁说话?替刘备,替曹操,还是替后头哪个家去补一层解释?”

“都不是。”奶奶说,“就是别再替任何一边省掉不好看的那半截。”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依旧不高:“所以才要留外证。”

几个人都看向她。

奶奶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继续道:“若真只想给自己留脸,当年便不会费事把副座送出去。正因为手已经脏了,才更怕后头的人只挑一边说。”

屋里没有人再接话。

我低头看着那句“皆当知惧”,忽然想起奶奶十八岁时离开日本去中国,心里装着的那个梦。她当年以为自己追的是学问,是历史,是一条足够明亮的路。走到后来,才知道人一旦真踏进去,鞋底没有谁能不沾泥。孙刘如此,曹操如此,松平家后来也一样。

刘砚秋把刘家抄本翻到最后一页,和摘录里另一句并在一起。

副座与见证分传,不为立两家之功,只为防一姓独言、一地独断。

她看完以后,抬起头:“原来真不是守宝。”

“是守不用。”我说。

这四个字一出口,父亲便朝我看了一眼。

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说,可桌上这些纸摆到一起,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守的不是某个家、某件旧器,也不是祖先留下来的体面故事。守的是别再让它回到战里去,别再让后人拿它替谁增脸。

刘砚秋看着我,难得没有立刻顶一句,只轻轻点了下头。

“对。”她说,“真要守,就先守住别把脏事又写成英名。”

井上先生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却轻轻点了下头。

“你奶奶当年不肯让家里把那座供物台当吉物供着,我现在才算彻底明白。”他说,“她防的不是不祥,是把人供糊涂。”

父亲看着桌上的摘录,没有再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才很慢地说道:“若真是这样,那我们后头还把它放在客厅里,一放就是这么多年……”

后半句他没有说完。

可谁都听见了。

奶奶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在木面上留下一个圆圆的淡水痕。她看着那道水痕,没有抬头,只说:

“既然都看到这一步了,就别再把它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