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刻上的名字

我回日本以后,先去见了父亲。

不是为了汇报行程,而是我知道,若这一步还绕着走,后头便永远只会停在“奶奶的旧事”和“我个人跑去中国查了一趟”之间。可事实已经走到这里,谁也没法再把它说成只有我一个人在发疯。

父亲看见我带回来的资料,没有立刻伸手接。

“找到什么了?”

“遗址。”我说,“封层、残件、封泥,还有写着‘副座’和‘外证’的材料残片。”

父亲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把照片和文保初步说明放到桌上,又把奶奶那张被擦过名字的纸片一并推过去。屋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挂钟一下一下走着。过了很久,父亲才低声道:

“你还想问谁?”

“叔公。”我说。

我们去见他时,奶奶也一起去了。

叔公已经八十多岁,住在神奈川那边一间很旧的屋子里,是敬一郎的弟弟。耳朵有些背,眼睛却还清。他见到奶奶时先怔了一下,像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两个人会在同一件事上又一次站到他面前。等我把那几张照片、那张缺页位置和被擦过的“敬一郎”一起摆开,他脸上那层原本还撑着的平静便慢慢塌了。

“是母亲叫你来的?”他先问父亲。

父亲摇了摇头:“是渉真自己去查到这一步的。”

叔公看了我一会儿,又看了奶奶一眼,最后长长出了口气。

“终究还是到这一步了。”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再装作自己不知道。

我反倒一句话也接不上。

因为他只要承认“还是到这一步了”,就等于我之前所有的怀疑都不再只是怀疑。

“敬一郎是谁?”我问。

叔公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兄长。”

“家谱那一页,是谁剪掉的?”

“也是他。”

父亲在旁边猛地抬起头,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听见这件事有了实音。叔公却没有再往回收。

“你奶奶从中国回来以后,带回过一些抄录和判断。”他说,“她当时还年轻,以为只要把事情说出来,家里总该有人肯认真听。敬一郎先听了,也看了那座供物台原先的旧痕。看完以后,他只说了一句:这种时候,家里不能再多一件来路说不清的中国旧物。”

奶奶坐在一旁,脸上没有多少波动,只有手指在膝上很轻地收了一下。

叔公继续道:“后来他叫人把‘松平’两个字顺着旧刀口重新收深,又把家谱里提到‘唐土副座’和寺院转受的那一页剪了。他说,与其留下让后人乱猜,不如干脆收拾干净。”

我一时竟没能把后头那句问话接出来。

“所以他知道那不是松平家原本的器物。”

“他知道。”叔公说,“而且知道得不算少。”

父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那你们为什么谁都不说?”

叔公看向他,目光很慢,也很旧。

“因为那时候大家都怕。”他说,“战后败得那样,家里能保住一张脸、保住几件还算像样的旧物,已经觉得够艰难了。谁会愿意再把一件可能牵着中国、牵着掠夺和篡改的东西往明处掀?”

这话一出口,屋里一下安静得厉害。

它当然不是借口。

可它确实像那一代人会做出的事。不是因为他们一点也不明白对错,而是他们太擅长把“现实已经这样了”当成把刀,一刀刀把该认的那半截先削掉。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照片,忽然想起奶奶笔记里那句“实物找到了,也未必代表人就敢认”。原来她那时就已经知道,真正难的从来不是考出来,而是有人明明看见了,还要把看见的东西重新往下按。

“那张纸上的名字,为什么后来又被擦掉?”我问。

奶奶这次自己开了口。

“是我擦的。”她说。

我一怔。

奶奶看着那张薄纸,声音很轻:“不是想替他遮掩,是那时候我还住在松平家,册子也常有人翻。我把名字记下来,是怕自己忘。后来又怕那页被人先看见,索性擦了。擦完才知道,擦掉和留下其实一样,纸都会记得。”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叔公才低低道:“麻子,对不起。”

奶奶没有回这句“对不起”。

她只是看着桌上的供物台照片,过了一会儿才道:“不是对不起我。是对不起那东西原来该替谁作证。”

桌上的照片和那张被擦过的薄纸都摊着,没有一张再能翻回去。

敬一郎剪掉的那一页、重新刻深的那两个字,已经不再只是猜测。

它们被人亲口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