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封痕
我们没有在那处假石坡多停。
刘砚秋把那张泡皱的复印纸折起来收好,转头就开始按“逆读”重新核对两边的材料。原本顺着解的方位,被她一反过来,再和副座边角那几道浅刻对上,路便立刻偏向了另一侧。不是江边显眼的石坡,而是再往里一段,被旧河道和防洪土埂夹出来的低地。
第二天清晨,我们顺着当地人指的废堤小路走过去,几乎没见着什么人。
地方荒得很,野草比膝高,土里还夹着一些旧砖和碎瓦。若不是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大雨,把低地边缘冲塌了一截,那里看起来和周围别的荒地并没有太大差别。可等我们真正站到塌口前时,我和刘砚秋都一下停住了。
露出来的断面不是普通黄土。
里面夹着一层发灰的石灰,一层黑得发亮的炭土,还有几块明显经过刻意摆放的卵石。最靠里的地方,半埋着一截绿锈斑斑的金属边,弧度很厚,绝不是农具零件会有的样子。
我脚下一下停住了。
刘砚秋已经先蹲了下去,却没有急着伸手扒土,只是盯着断面看了很久。过了片刻,她低声道:“是封层。”
我也慢慢蹲下,才看见灰层和黑土之间还压着几团发白的铅泥,边上隐约留着被挤压过的缝。那不像埋宝,倒像是有人很怕里头的东西再和外头接触,才一层层往死里压。
这比任何完整铜鼎都更像真的。
因为它一点也不壮观。
只有克制,只有防备,只有一种“把祸按回去”的劲。
塌口下方还露出一小片石面,上头有极浅的凹槽。我把副座摹图拿出来一比,手指顿时凉了半截。凹槽的位置正对龙首和鼎耳应在的方位,像是当年封口时曾有某种对应的器物在此认过方向,之后又被拿走,只剩底下被压过的痕。
“这里不可能再自己看了。”刘砚秋说。
她这句话几乎和我心里同时冒出来。我也想再往里看一眼,想知道那截露出来的铜边是不是鼎身残件,想知道塌口更深处还有没有文字和丝绸。可念头一冒出来,我便想起奶奶和她都说过的那句话。
别把这件事做成自己的英雄故事。
我把手收了回来。
“叫文保的人。”
刘砚秋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当地文保所和县里的人来得比我想得快。最先到的是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后头又跟来一个年纪更长些的老师。我们把两边材料、假线索上的复印纸和刚才看见的层位都一并说了,对方听完,没有当场给什么大话,只先拉了警戒带,又拍照、记方位、看塌口。
那位年长老师把假线索上的复印纸接过去,看了两眼,忽然问:“这张不是你们带来的吧?”
我摇头。
“那就对了。”他说,“前两天护堤的人报过一次,说有两个跑旧货生意的外地人拿着复印件在假石坡那边乱刨,嘴里一直念什么龙龟、赤岸。我们赶过去时,人已经跑了,只剩这些纸和工具痕。”
刘砚秋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可我知道,这一截线到这里总算落了地。不是另一路多了不起的对手,只是总有人闻见点旧物的味,便想先下手碰碰运气。
趁他们勘看的时候,那位年长老师忽然在塌口边的浮土里夹起一小块东西。
那是一片很薄的青铜残片,边缘起着细密纹路,像龙鳞,却又被火和土磨得只剩下半口气。另一位年轻人则从灰层边捡起一团已经半碎的封泥,轻轻一掰,里面露出一点极细的纤维,像是烂得快散开的旧丝。
我站在旁边,只觉得呼吸都慢了。
没有完整的鼎。
没有传奇里该有的巨物重现。
有的只是封层、残片、铅泥、丝纤,还有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这里曾被人严严实实压过”的证据。
而这些,恰恰比一尊完好无损地站出来的铜鼎更符合这件事一路走到这里该有的样子。
午后,工作人员又从塌口旁边清出来一只早已烂透的薄陶筒。筒身碎了大半,里头却还护着一小卷发黑的纸丝和一片更薄的绢。东西不能当场展开,只能先做最基础的保护。可在那片绢边露出的几个字里,我还是认出了两个。
副座。
外证。
我盯着那两个字,半天都没把视线挪开。
这已经足够了。
足够证明刘家的见证和松平家手里的副座原本确实同属一套,也足够证明,后世把副座改写成“松平家旧器”的那一层遮蔽,不是什么无意的误会。
它是有人动过手,才成了今天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