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条件
我在青岛又停了两天,刘砚秋才再次找我。
这回不是便签,而是一通很短的电话。她语速不快,却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说让我下午去城边一处茶馆,别带别人,也别把拓片拿得太显眼。我赶到时,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桌上除了茶,还有一只用旧布包着的长条盒。
她看见我坐下,先把那只盒子推到桌子中间。
“打开。”
我依言把布解开,里面是一卷很薄的旧纸,纸色发黄,边缘已经起毛。最外头那一页并不是古文,而是近代手写,字迹我却一眼认了出来。
是奶奶的。
我手指一下停住了。
“这……”
“你奶奶留下来的。”刘砚秋说,“准确点说,是她当年留给我爷爷那一支的抄页。后来家里几次搬东西,一直没敢丢。上头有她写的字,也有我家老人后来补的几处注。”
我指尖有些发凉,小心把那页掀开。
纸上的内容和我手里那本册子里并不完全一样。奶奶在这页上只抄了几处最要紧的暗语,边上却多了一行我此前从没见过的小字:若东归不得返,请以此页证副座之来,不许松平家独言。
我看着那一行字,呼吸几乎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它责备得重。
而是因为它直。
奶奶当年已经替后头的人想到这里了。她不是简单地“把一半线索留在中国”,而是很清楚地把松平家能做、也最该被防着做的那件事先写在了纸上:不许独言。
“现在你明白没有,”刘砚秋看着我,“你不是来主导这件事的。”
“明白。”
“不是嘴上明白,是做法上明白。”
我点头。
刘砚秋这才把手从纸卷上挪开。
“我可以跟你一起往后查。”她说,“不是因为我信松平家,而是因为现在两边的材料合起来,路才看得全。可你若要继续,得先答应我几件事。”
她说得很平,没有半点商量着来试的意思。
第一,找到任何东西,不许先拿回日本,也不许私下处理。
第二,所有与刘家材料有关的内容,未经她同意,我不能对外说,也不能擅自整理成“松平家调查记”那样的东西。
第三,若真找到遗址或残件,第一时间通知当地文保机构,而不是先想着由哪一家保管。
第四,供物台在事情弄明白之前,不再被叫作“松平家的供物台”,最多只能叫“松平家所持副座”。
她每说一条,都像在我脚下往前钉一根桩。
可奇怪的是,我听着反而一点点安稳下来。
因为这些条件里没有一句是要把我赶出门,反而更像是在把我从一种很容易滑过去的姿势里硬拽出来。若我真点头,那就意味着我得承认,自己不是带着家族遗物来“追寻真相”的主角,而只是这条旧债线上刚好站在松平家这一头的人。
我点头之前就知道,到了这一步,知道了就回不去。
“好。”我说。
刘砚秋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后悔。
我又重复了一遍:“都好。”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点头。
“那我也把话说清楚。”她说,“刘三祭是我爷爷的父亲。你奶奶当年留下来的这一页,我们家不是没想过烧掉。留着,就等于留着一根一直会扎人的刺。可我爷爷临终前只说了一句:别让他们家一个人把话说完。”
那句话像钩子一样,把我整个人往前扯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替谁临时看材料的人。
她本身就在那条线上。
“所以你才肯见我。”
“也不全是。”刘砚秋端起茶,抿了一口,语气仍旧很淡,“你昨天在院子里说,你不是来认东西的。那句话要是假的,后头自然也谈不上。”
我低头看着奶奶那页旧抄本,忽然觉得这几天一路压着我的那种“总像自己晚了一步”的感觉,终于稍稍松开了一点。不是因为事情好办了,而是因为直到这一刻,它才真正从“我一个人抱着供物台来中国”变成了两边的人一起往后接。
刘砚秋把纸卷重新卷好,放回盒里。
“车票我已经订了。”她说,“明天去武汉,再往赤壁旧地那边转。”
我一愣:“这么快?”
“不快不行。”她看着我,“你们家那边知道你来了,中国这边也不是没人盯着旧料。路拖久了,只会更乱。”
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从现在起,你别再把这趟路想成‘我来中国查奶奶的旧事’。这不是你的单人故事。”
我点了点头。
这句话从奶奶口中说过一遍,如今又从刘砚秋口中说了一遍。它像一根线,隔着很多年,正好把我拴在我本来就不该站得太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