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东渡抄本
去中国之前,我先去了趟东京。
井上先生约我在一间大学旧图书馆见面。馆里人不多,暖气开得不算足,木桌边的空气带着一种纸和灰混在一起的干燥味道。若不是奶奶那本册子已经压在我包里,这地方原本只会让我想起学生时代临时抱佛脚时来不及翻完的参考书。可那天不一样。我坐下之后,井上先生先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复印件,又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开口第一句便是:
“先别急着替任何一边找体面的说法。”
我点了点头。
他把材料按年代排开,一份份给我看。
最早的是一张寺院目录的抄件,成书在晚唐之后不久。纸已经不是原件,只能算后世重录,可里面提到的东西却叫我一下坐直了身子:副座一具,龙龟承鼎,来自海东使人所携旧录。
“海东使人”四个字,我一下没敢认死。
井上先生替我把话接了出来:“通常是对日本遣唐使、留学僧或者随行人员的泛称。也就是说,最晚到唐末,日本这边已经有人把‘副座’带了过来,或者至少带了关于它的记录。”
我盯着“副座”那两个字,心里却更不稳。
若松平家手里的真是副座,那么它原本就不是能被随便摆在客厅里的私家古玩。它更像某种和正物相对应的旁证。旁证为什么会东渡?是被托付,还是被带走?一旦往下问,问题反而更重。
第二份材料来自中国那边,是一份港口税册的残页影印。
上头大半内容都已漫漶,只有边上一条小注被研究者先行标了出来:刘氏副座一事,以副座为质,换舟与盐引。
我看见“为质”两个字时,按着纸边的手指一下停住了。
抵押。
不是赠,也不是单纯携带,而是拿来作质。井上先生没有马上解释,只把第三份材料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段更晚的日本侧笔记,写在江户中后期,语气平静得几乎叫人心烦:唐土旧器,久传我家,旧名难考,今从松平氏祀录。
“看出来没有?”井上先生问。
我没有说话。
可我当然看出来了。
同一件东西,在三份材料里已经被写成了三个样子。先是副座,是某种与正物相对的东西;再是为质,是在现实压力下被拿来交换舟楫和盐引的物;到了松平家的记录里,它却成了“久传我家”的旧器,连“旧名难考”都写得轻飘飘,像原先那名字本来就不重要。
“唐代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
井上先生靠回椅背,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谁也不敢说得太满。”他说,“能肯定的只有几件事。第一,副座确实在唐代东渡。第二,它进入日本的过程里,至少掺过现实交换,不是单纯的文化馈赠。第三,到了后世某一代人手里,它的原名和原职分已经开始被有意压低。”
我盯着那条“以副座为质”的边注,半天都没把视线挪开。
奶奶曾说过,松平家那座供物台的来路未必光彩。可“未必”总归还留着一点缝。现在这条边注却像把那道缝直接推开了。
东西不是大大方方送来的。
至少曾经不是。
“可抵押给谁?”我问,“又为什么会落到松平家?”
井上先生摇了摇头。
“这两步之间,还是断着。”他说,“也许先到了寺院,也许先进了公家,也许辗转很多次,最后才进入松平家。可有一点你得记住,史料一旦断过,后人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断口抹平。”
我低头看着那几份复印件,忽然觉得它们比奶奶那只供物台更冷。
器物至少还会老,会留下磨痕和刀口。纸上的说法却更会骗人。它不一定正面撒谎,只要把该写的一半略过去,再换个不难听的语气,一个家、一段来路,便能看起来体面很多。
“中国那边还有别的材料吗?”我问。
“还有人在找。”井上先生道,“不过你若真要往下接,最好自己去一趟。青岛那边的人已经看过你发去的拓片。对方没有直接拒绝,已经算给面子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顿了顿。
“渉真,你要过去,可以。但别抱着‘我去把误会解释清楚’那种心。到了那边,你首先要做的不是讲松平家,而是先听人家愿不愿意让你把话说完。”
我点了点头。
从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东京冬末的风吹在脸上,有一点潮,也有一点硬。我站在台阶下,把那几张复印件又重新装回文件夹里,脑子里反复转着的,却只有那句被逼出来的话。
拿副座去换舟与盐引。
那不是学术用语。
是活人被现实逼到角落里时才会写出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