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回信
我第二次把奶奶的册子摊开时,先做的不是继续往后读,而是老老实实承认了一件事:
我一个人看不完。
册子里夹着的那些抄录,有些是近代手稿,有些却明显更早。碑文、家书、旁注、拓片边角上的小字,还有奶奶后来补记的判断,全缠在一起。只靠我那点靠汉字硬猜出来的理解,顶多能摸到表面,真要往深里走,迟早会把原意看偏。
我想起了小时候那些来家里拜访奶奶的人。
他们叫她教授,跟她谈很久的话。那时候我和哥哥妹妹总被赶上楼,只知道那些人里有研究历史的,也有做考古和古文字的。奶奶年轻时的世界,原来并不是全被她锁进了那只铁箱里,还零零散散地留在了几个人身上。
我打电话找到了其中一位。
井上先生已经退休了,声音比我记忆里更哑,倒还不算太意外。他听见是我,先沉默了一下,像在把我和哪张多年不见的脸对上。等我说出奶奶把供物台和册子交给了我,电话那头便安静得更久了。
“她终于还是交出去了。”他低声说。
我问他能不能帮我看一部分笔记。
井上先生没有马上答应,先问了我一句:“你想从里面找到什么?”
这问题比我以为的难答。
我原本想说真相,可那两个字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太轻。最后我只说:“我想先弄明白自己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
井上先生叹了口气。
“那你最好准备好,别把看见的东西全往自己想要的地方解释。”他说,“你奶奶年轻时最难得的一点,不是她会查,而是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替所有人说话。”
这话不重,却让我一下安静下来。
我把册子里几页关键抄录扫描给了他,又把供物台铭文和边缘磨痕一并拍下。等文件发出去以后,我才开始对着电脑琢磨怎么给中国那边写信。
我几乎没有这样认真地写过中文。
准确地说,也不能算写,只能算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先查词典,再比对语感,删掉太像日文直译的句子,换成自己也不确定到底够不够自然的说法。第一封邮件我改了四遍,最后发出去的时候,语气已经客气到近乎笨拙。
收件人是井上先生替我辗转找到的一位青岛做地方文献的研究者。
他说那位老师跟当地博物馆和县志整理的人有些来往,也许能帮我看看“刘氏祭”这几个字在地方材料里有没有痕迹。我看着发件箱里那封短得发虚的邮件,第一次很具体地感觉到,自己和奶奶当年站过的那片土地之间,并没有什么天然的路。语言是一层,身份是一层,更深的一层则是,我凭什么让人相信,我不是拿着松平家的旧物又来讲一遍松平家的故事。
等回信的那几天,我反而什么也看不进去。
上班的时候会忍不住刷新邮箱,晚上回到家,又把奶奶的册子翻到缺页前后的几段。她在那一段记得格外少,像是写到一半又把自己按住了。只在页边留了一句很小的话:不要以为认识几个字,就算知道了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很想笑。
奶奶明明已经把路递到了我手边,却还要再提醒我一句,别把自己看得太轻松。
第三天下午,回信终于来了。
不是很长,却让我看得呼吸都慢了一拍。
对方先礼貌地说了几句,说我提供的铭文和器形信息“并非常见家祠祭具”,又说自己不敢贸然判断与哪一支刘姓有关。可再往下,他提到了一条我此前完全没想到的线索:
山东胶州一带旧县志的补抄本里,曾见“刘氏祭册”四字。
那不是正文,而是夹在一份晚清重录的边注里。边注残得厉害,能辨出的只剩几句断裂的话,其中有一句写的是:副座流东,旧约未竟。
我把那八个字来回看了很多遍。
副座流东。
旧约未竟。
它们不像普通家谱里会出现的话,更不像地方官修志会认真收录的语气。反倒像是谁怕线索断掉,匆匆在旁边补上的一句提醒。也正因为它太像提醒,我后颈慢慢发凉。
我立刻把邮件转给井上先生。
半小时后,他回了电话过来,声音比之前更沉。
“你看见没有,”他说,“你们家手里的东西,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传到日本’这么简单。”
“副座”两个字我勉强能懂。
正座之外,另有一座。若奶奶说刘家那座供物台像原物,那松平家手里的,或许从来就只是副本、旁证,或者某种被带走的复制物。
可“流东”是什么意思?
是被送到东方,还是被迫流到东方?是有人托付,还是有人带走?我越想越觉得那八个字像一枚钩子,直接勾住了我原本还想保留的一点侥幸。
当天夜里,我又收到第二封更短的邮件。
只有一张手机拍的照片,像是对方临时从材料夹里翻出来的。照片拍得不算清楚,纸边发黄,字迹也断断续续。可中间那一列,我还是认出来了。
“刘氏祭册”下面,另有四个字。
未了之约。
我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都没落下去。
奶奶把这件事交给我时,说的也是“未了”。如今中国那边传回来的旧注里,偏偏又冒出同样四个字。它像有人隔着很多年、很多层纸,轻轻敲了我一下,告诉我奶奶没把话说大。
这件事确实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