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借东风
家书对那一夜记得极细。
不是因为那夜打得如何热闹,而是因为很多人都知道,若那一夜东南风不起,赤壁前头做过的所有铺排都会烂在江边。
营里等风的时候,孙权已经悄悄叫来了鲁肃。
"跟着诸葛亮。"他对鲁肃说,"风若真起,等他把事做完,就别让他活着回来。"
奶奶听到这里,眉心微微一跳。
她并不意外。
真正叫她心里发沉的,是孙权的这道命令并不显得突兀,反而顺理成章。诸葛亮越是显得不可测,他就越像一个必须立刻处理掉的隐患。
"鲁肃去了?"她问。
"去了。"刘老汉道,"但他去的时候,心里想的和孙权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鲁肃比谁都清楚,赤壁这一仗若过不去,东吴上下都没得谈。诸葛亮是危险,可曹操就在江对面,更近,也更大。他奉命带兵暗随,却并没有真想替孙权做那把快刀。
子时前后,赵云率一小队人马,悄悄把一座巨大的青铜方鼎运到营后山脚。
夜黑,月也淡,路上马蹄都裹了布。家书里说,那一队人走在林间,远看像一串没有声音的影子。可即便如此,鼎落地时还是发出了一声极沉的闷响,像是有什么多年不曾挪动的东西,终于离开了它原先的位置。
奶奶忍不住问:"鼎有多大?"
刘老汉道:"家书上说,一丈余。"
刘大汉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少人抬?"
"所以才要夜里悄悄运。"刘老汉说,"这玩意儿不是诸葛亮袖子里摸出来的宝贝,是得实实在在搬、实实在在藏的东西。"
他接着往下念。
那鼎方身厚壁,通体深青,四面满是古铭和压得极低的纹饰。底不是平的,而是一只伏地的龟。奇的是龟首处却不是龟头,而是一颗昂起的龙首,口微张,须后掠,像正忍着一口没吐出来的气。
"这就是……"奶奶低声道,"龙龟。"
"对。"刘老汉说,"你们两家供着的祭台,恐怕就是照它做出来的。"
奶奶眼前仿佛骤然亮了一下。
她几乎能够想见一千七百年前那尊真正的铜鼎立在山脚时是什么样子。她想知道鼎身上的铭文写了什么,更想知道鼎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可家书在这件事上写得很克制,只说诸葛亮令人启鼎,又从鼎中取出一物,再挥退左右。
"是什么?"刘大汉追问。
"没写明白。"刘老汉道,"只说是一块石。"
"石头?"刘大汉明显不信,"一块石头能让曹营染病,还能把风都改了?"
"所以才叫神物。"刘老汉说。
奶奶却在这一刻突然摇了摇头。
"不是神。"她低声说。
父子俩都看向她。
奶奶盯着桌上的竹简,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如果家书里记的现象是真的,那就一定有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在那里起作用。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它是什么。"
刘老汉没接这句话,只继续往下讲。
赵云把鼎运到山脚后,诸葛亮独自留在鼎前。鲁肃带人远远伏着,不敢太近,也不敢真走。再往后的记述便开始变得怪。
先是起雾。
不是江边常有的那种薄雾,而是从地上往上翻的浓白。像山脚下有人掀开了一口盖了很多年的锅,雾一层一层往外涌。再后来,风忽然小了。原本整夜不停的北风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只剩营中旗角还在惯性似的抖。
"然后才是东南风。"奶奶道。
"对。"刘老汉看着她,"不是天一下就转了,是先静,后翻。"
家书里说,先静的那一刻最叫人害怕。
因为江面上几十万人的声音、船缆的绷响、旗子的猎猎声,全像被那团大雾一口吞了。鲁肃伏在林边,背上全是冷汗。他那时便知道,孙权的判断没错。诸葛亮手里掌着的,确实不是普通兵法能解释的东西。
紧接着,东南风真的起了。
一开始只是极细的一缕,吹得营外火把朝反方向晃了一下。再往后,风势越来越稳,越来越明,江上的旗、船上的帆、岸边的火,全都一齐改了向。
黄盖的火船便是在这时候放出去的。
东南风一顺,整支船队像脱弦的箭。曹操那边原本就以为冬夜无火患,前线又因病乱成一团,等火头真正窜起来时,已经不是"防不防得住"的问题,而是"来不来得及跑"的问题了。
奶奶听到这里,忽然想起此前自己在脑中反复盘旋的那个念头。
风不是平白借来的。
是某种东西,先改了局部的天。
刘老汉却没有在原理上多作停留。家书不懂这些,只记结果。
结果便是火上了船,船又带着火撞进曹营。原本还能靠人数撑住的曹军,被病先掏空了一层,再被火一下捅穿。孙刘联军随后压上,曹营彻底散了。
"所以孙权最后还是没杀诸葛亮?"刘大汉问。
"那一夜没杀成。"刘老汉道,"因为风一起来,谁都得先顾着打曹操。可杀心没有因此消。"
奶奶忽然明白,为什么家书会把孙权、鲁肃、诸葛亮之间那层彼此试探写得那么细。
因为赤壁真正留下来的,不只是胜负。
还有一件更麻烦的事:所有人都知道,铜鼎龙龟已经露过脸了。从这一夜之后,围绕它的争夺和防备只会更重。
刘老汉把竹简翻到下一片,声音更沉。
"曹操就是在这一夜之后开始北逃。"他说,"沿路又撞上刘备预先布下的几路截兵,最后被逼进了华容道。"
"那里等着他的,是关羽。"
"而那一晚关羽听见的,也不只是'义释曹操'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