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赤壁之战
"铜鼎龙龟"四个字一落下,屋里竟静了好一会儿。
奶奶先开口:"所以赤壁真正的胜负,不是从火烧连船开始的。"
"对。"刘老汉说,"从曹营先病开始,就已经偏了。"
他低头看着竹简,继续往下念。
家书里记,曹操一开始并没有把营中那些病倒的人当回事。南下数十万,水土不服、暑湿成疾,本就是常事。军医只当是疟疾,曹操也只当是耗损,想着咬一咬牙,拖过最难的几天,等大军压到江边,孙刘自然撑不住。
可病势不是"耗损"。
先是百十人,随后是数百、数千。有人高热不退,有人呕吐不止,有人四肢发软连甲都披不上。更可怕的是,症状并不全都一样,像是同一只黑手从不同地方掐进军营,把整座营盘一点点捏塌。
"曹操那样的人,会看不出来不对?"奶奶问。
"看出来,也得先压下去。"刘老汉道,"几十万大军在外,最怕的不是死几个人,最怕的是军心先散。"
于是曹营封口。
白天不许议论,夜里悄悄埋人。埋不过来,就往江里丢。家书上写,江面那些日子总有尸体顺水往下漂,白天看不真切,到了傍晚最吓人。雾气一上来,浮尸像在江心一起一伏,连对岸的人都能看见。
刘大汉听得喉头发紧:"这么大的事,吴军就只是等着?"
"不然呢?"刘老汉抬眼看他,"十万人对五十万人,等,是他们唯一能多活一些的法子。"
刘大汉脸上露出一点僵硬的难堪。
他明白父亲是在说现实,可他还是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是为了曹操,而是为了那些连刀都没拔出来就病倒的兵。若真是铜鼎龙龟起了作用,那些人甚至不是败在战场上,而是败在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东西上。
奶奶也沉默下来。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靠近这件事里最难看的一层。最危险的,往往不是"真相很大",而是"真相可能并不光彩"。
刘老汉继续道:
孙权那边得到的密报越来越细。哪一营先乱了,哪一营药不够,哪一营已经出现逃兵,几乎日日都有回报。周瑜和黄盖按兵不动,不是因为不敢打,而是因为他们要等一个最狠也最稳的时候,等曹军自己先塌。
与此同时,曹操帐中却在争。
主退的说,应当先回江陵整军,再图后计。主战的说,东吴已经被逼到江边,这时候一退,前头所有代价都白赔了。曹操本人几日几夜下不了决断。不是他不明白局势,而是他太明白"退"这个字的后果。
他若退,许都上下会怎么看?北方那些刚压下去的心思又会怎么长?更不用说,此番南下原本就是他平定天下最像样的一次机会。
"所以这时候黄盖的降书来了。"刘老汉说。
奶奶立刻接上:"曹操会信,因为他需要一个能信的东西。"
刘老汉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
在一个人最难下决心的时候,只要眼前突然摆出一条看上去能把损失扳回来的路,他就很容易自己说服自己。黄盖诈降恰好就是这条路。曹操明知未必全真,却还是愿意押上去,因为这比承认自己该退,要容易得多。
更何况,冬日江上尽是北风。
北风在曹操心里,是另一重保险。就算黄盖有诈,难道还能逆着风把火烧到北岸来?也正因此,曹操对"火攻"这件事反而没那么防。
"所以他不是败在看不透,"奶奶低声道,"是败在他能看透的那些东西,都被另一种更不讲理的东西压过去了。"
刘老汉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继续往下念。
等到曹营前线已经十之六七无法应战时,孙权终于拍板。周瑜开始调度,黄盖整船整船地装引火之物。所有布置都齐了,却还差最后一件。
东南风。
没有风,前头十天就全白费。
"这我知道。"刘大汉忍不住道,"所以诸葛亮才会借东风。"
"你知道的是戏台上那一段。"刘老汉说,"家书里写的,是东风来之前,孙权心里先起了杀心。"
奶奶心里一紧:"因为他已经看出,诸葛亮能做的不只是算风向。"
"对。"刘老汉道,"孙权怕的,已经不是曹操了。"
帐中众将等风的时候,孙权盯着的却是诸葛亮。
这个人让曹军先病,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今夜东南风至。若风真来,那么赤壁之后,东吴面对的就不止是盟友,而是一个今日能替你赢、明日也能让你输得更惨的人。
"他想先借你杀曹,再借曹死后杀你。"奶奶轻声说。
"大概就是这个心思。"刘老汉道。
刘大汉皱起眉:"那鲁肃还能由着他这么干?"
"鲁肃不敢由着,也不敢不由着。"刘老汉说,"因为在赤壁打完之前,谁都不能动诸葛亮。"
屋外起了一阵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刘老汉把竹简翻到后一片,声音更低了些。
"正是在这个时候,诸葛亮让赵云带人,夜里把那件真正的东西运了出去。"
奶奶和刘大汉几乎同时抬头。
"那件东西,便是铜鼎龙龟。"
"真正的火,不在黄盖船上。"刘老汉慢慢道,"真正的风,也不是从天上白白借来的。"
他停了一下。
"借东风之前,先得见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