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孙刘联军
"先令曹军病?"
刘大汉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那张一向木讷宽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惊惧的神色,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从祖宗故事里冒出来的话。
"这算什么打法?"他盯着父亲,"不是打仗,是下手啊。"
刘老汉没有立刻接茬,只低头看着竹简,慢慢道:"所以我说,听了就别想再把这段事当评书。"
奶奶站在炕前,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心里也发冷。
她熟悉的三国,是兵法、权谋、联盟和背叛,是人和人之间的斗争。可如果诸葛亮真是靠让曹军先染病来打开局面,那么赤壁就不再只是史书里那场著名的以少胜多,而成了另一种更阴影、更难说出口的胜利。
刘老汉继续往下念。
曹操南下荆州,刘表病死,刘琮开城而降,刘备率残部南撤。一路上追兵压顶,百姓扶老携幼跟着刘备逃,队伍拖得极慢。若不是鲁肃力主联刘抗曹,刘备恐怕连在江边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这部分我知道。"奶奶轻声道。
"知道的是明面。"刘老汉说,"明面上,是鲁肃奔走,孙刘结盟。暗里头,是孙权心里没底,鲁肃也没底。十万对五十万,谁都知道硬碰硬是什么下场。"
他抬起头,看向两人。
"所以诸葛亮第一次进孙权大帐时,说的不是怎么布阵,也不是怎么火攻。他先说的是,曹军未必非得在阵前败。"
奶奶问:"那他怎么证明自己不是狂言?"
"赌。"刘老汉道,"他跟孙权、鲁肃赌十天。"
竹简里的叙述并不拖泥带水。
诸葛亮在密帐里对孙权说,只要东吴守住江面,让曹军迟迟不能速战,他便能在十日之内让曹营先乱。鲁肃追问如何乱,诸葛亮只答了四个字:令其自病。
"孙权信了?"刘大汉皱眉。
"不信。"刘老汉说,"可他又舍不得不信。因为当时摆在他面前的路,本来也没几条。"
这一句说得很平,奶奶却听出了一股很冷的现实意味。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总是站在后人的位置上,去评谁更高明、谁更失算,却很少去想那些人真正坐在帐中时,手边其实根本没有几张能选的牌。
"十天之后,"刘老汉接着说,"孙权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曹营里已经有成批的士兵起不来床,高热、呕吐、抽搐,人数还在涨。孙权这才知道,诸葛亮不是在虚张声势。"
刘大汉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下去。
"也就是说,"他声音发涩,"赤壁还没打,曹操就先输了半截?"
"差不多。"刘老汉说。
奶奶却问得更细:"孙权和鲁肃难道没问他怎么做到的?"
"问了。"刘老汉道,"怎么会不问。诸葛亮越显得有把握,他们越怕。怕他今天能对曹操下手,明天也能对东吴下手。"
竹简上写得很清楚。
那十天里,孙权一边等曹营的消息,一边也在重新打量诸葛亮。原本只是请来的盟友之臣,渐渐变成了一个叫人不敢放松的危险人物。鲁肃尚且想的是大局,孙权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若赤壁真靠此人扳回来,那仗打赢之后,这人是留,还是除?
奶奶听到这里,胸口微微一滞。
这才像真正的政治。
不是一方出了奇谋,另一方就只剩赞叹,而是每一个结果都会立刻催生新的戒备、新的杀意和新的交易。
"那鲁肃呢?"她问。
"鲁肃比孙权更清楚一件事,"刘老汉说,"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防诸葛亮,是先活过曹操这一关。孙刘一旦散了,最先死的不是诸葛亮,是东吴自己。"
刘大汉咽了口唾沫,像是终于把事情往自己能听懂的地方拽回来了一点:"所以他们还是联了手。"
"对。"刘老汉道,"可联手,不等于信任。"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天色更暗,风把破窗纸吹得轻轻发响。奶奶忽然觉得,这间又闷又暗的小屋和一千七百年前那顶密帐之间,像真的隔着一条很窄的缝。人还是这些人,怕的东西也还是这些:怕输,怕死,怕盟友太强,怕自己看不见明天。
刘老汉继续念。
十日之后,探子回报曹营病势已成。孙权终于点头,孙刘盟约这才真正落定。可同一时刻,另一个问题也压了下来:就算曹军先病,最后那一下怎么打?火攻是周瑜和黄盖早就盘算好的,可冬日江上尽吹北风。没有东南风,火船过去,先烧的不是曹营,而是自己。
"这我知道。"奶奶说,"所以才有借东风。"
"你知道的是结果。"刘老汉看着她,"你不知道那一夜大帐里,孙权怕的已经不是曹操了。"
奶奶一怔。
"他怕诸葛亮。"
刘大汉喃喃道:"因为染病那件事?"
"因为他发现,自己可能在跟一个懂得改天换地的人做盟友。"刘老汉说。
竹简里记,诸葛亮在军中当众放话:今夜子时,东南风至。
帐中众人将信将疑,周瑜沉着脸不说话,黄盖咬着牙等令,鲁肃盯着诸葛亮,孙权的手却已经按上了剑柄。
"他要杀诸葛亮?"奶奶立刻问。
"起过这个念头。"刘老汉道,"而且不是起了一下。"
奶奶背上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她突然明白,接下来那段"借东风"的故事,重点也许根本不在风,而在风来之前,谁已经准备在风停之后杀谁。
刘老汉把竹简往后翻了一片。
"就在那天夜里,"他说,"诸葛亮让赵云秘密运出了一件东西。真正让曹军先病、也让东南风随后而来的,不是他那把扇子。"
刘大汉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是什么?"
刘老汉抬起眼,慢慢吐出四个字:
"铜鼎龙龟。"